
她是一名清朝刽子手的老婆,那些被砍下来的脑袋无人问领,就会被刽子手带回到自己的家中,这些脑袋就会交由他的老婆处理。
她先把血污浸开,再用毛巾一点点擦过头发。那张脸还很年轻,眼睛没有完全闭上。她停了停,喊丈夫过来帮忙。邓海山伸出两根拇指,替死者合上眼皮。
头颅清洗后,要放在竹架上晾干。西边的阳光照过院子,影子拖得很长,邻居王寡妇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吐了口唾沫,转身就走。
这家人靠什么吃饭?靠的就是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。
三天后,头颅干了,邓李氏用草纸包好,放进垫着石灰的木匣。第二天下午,一个穿灰长衫的人上门,他是岳州医塾的杂役,付了两块银元,把木匣带走。
这种买卖,一个月总有两三回。
买主大多来自医塾,也有画壁画的人。去年秋天,一个被处决的癫痢头,买家嫌样子不好,只肯出八百文,邓李氏留了半个月,最后卖给城隍庙画壁画的师傅。对方要拿真人头颅参考,用来画怒目金刚的发髻。
遇到所谓的高手,价格又会往上抬。
光绪二十八年,一个拳匪头目被斩,据说练过铁布衫,三个买家争着要,最后抬到三块半银元,买走的是一名镖局师傅。这样的行情不常有,更多时候,邓李氏只能接受买家的挑剔。
邓海山知道这些,却从不问卖了多少钱。
他每次行刑回来,先喝半斤烧酒,再在堂屋条凳上坐很久。有时突然说一句,今天那个人腿软得站不住。邓李氏只回一声哦,手里的针线继续走。
街坊并不把他们当普通人看。
孩子们见到邓海山,会唱刽子手的俚曲,说刀下有鬼,夜夜跟着他回家。邓李氏去买菜,肉摊老板常说卖完了,实际上是嫌她碰过死人。
这个家有收入,却很难得到体面。邓海山靠刀吃饭,邓李氏靠处理首级补贴家用,他们都清楚,别人愿意花钱,却不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。
五月初四,邓海山接到一件大差事,要处置五个江洋大盗,五人都是外乡人。监斩官下令,首级必须在刑场示众三日。
那天特别热,邓海山午时动刀,汗水把号衣全部浸透。五个头颅挂在木架上,乌鸦在上空盘旋。三天后,他去刑场收首级,看守的衙役老赵却拦住他,说规矩只要求示众三日,没说首级一定要还给刽子手。
邓海山塞过去一块银元,老赵掂了掂,转身放行。
五个头颅被麻袋装回家,邓李氏从厨房端出绿豆汤,邓海山没有喝,先到院角的小神龛前点了一炷香。龛里供着一把木刀,那是他平日敬着的东西。
清洗到第三个时,邓李氏突然停了手。
死者耳后有一道月牙形旧疤,她想起七年前在湘江边遇险时,曾有个货郎救过自己。那个货郎耳后,也有这样一道疤。
这是认出来了吗?还是只是一个无法验证的相似记忆?
她没有说出口,水盆轻轻晃了一下。第二天,五个头颅晾满了院子,医塾的人上门,却只肯买三个。剩下两个,邓李氏用油纸包好,埋在后山茶树下面,没有立碑,也没有留下记号。
那天晚上,邓海山比平时多喝了二两酒。他忽然说,师傅当年讲过,杀满九十九个就收手。邓李氏坐在灯下补袜子,线头断了三次。
他们的生活,也在朝廷改变刑罚后慢慢失去依靠。
光绪三十一年,朝廷废除凌迟,邓海山的活计少了。次年,枭首也被废止。长沙县最后一次斩首,发生在光绪三十二年秋后,死者是一名盐枭。
那一天,邓海山手有些发抖,砍了两刀才完成。衙门给他十块银元作为遣散钱,捕头拍着他的肩膀,让他改行。
他试着卖过一阵煎饼,可孩子们远远看见他就哭,生意自然做不下去。
邓海山没了活,邓李氏的买卖却短暂变好。新式学堂开设解剖课,武昌、汉口都有医塾来订头颅标本。过去首级主要流向医塾、画师和少数行当,到了这个阶段,医学教育又成了新的买家。
可需求变了,货源也在消失。
死刑犯后来多用枪决,邓李氏能接手的头颅越来越少。说到底,这门生意不是突然断掉,而是旧刑罚、旧行当和旧市场一起退场。
宣统元年,邓海山肺痨加重。咳血的时候,他总梦见冬瓜,一个个滚过来,梗子上系着红绳。邓李氏当掉最后一只银镯,请庆云寺和尚来念经。
和尚念到一半,看见墙角竹架上的两个风干头颅,合十的手颤了一下。经念完,他没有收钱。
腊月十七,邓海山临死前说了一个数字。邓李氏俯身听见了,他说的是第二百九十三个。
这个数字代表什么,没人知道。是他一生经手过的首级数量,还是只记得某一名死者?邓李氏没有追问,只起身去打水。水还没端来,邓海山就咽了气。
丧事办得很简单,八名抬棺人都是他从前的同行。散席后,众人各自揣着奠仪,默默离开。
第二年春天,长沙模范学堂托人来问,邓李氏能不能长期供应头颅标本。她摇头说,没了,往后都没了。
她留下丈夫的行刑刀,其余工具全部卖成废铁。刀身有缺口,刃口那条白线却还亮着。
民国三年,邓李氏搬去湘潭投奔侄女,行李不多,最重的是一只用棉被包着的木匣。侄女问里面是什么,她只说,是吃饭的家伙。
木匣一直没有打开股票配资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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